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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记忆:我记忆中的校园时光

信息作者:金衍泰 发表时间:18-08-20 15:47:07 来源:新疆大学校友会

金衍泰(石油地质-23 班 金衍泰,2018年仲夏於北戴河海滨)

我不去想是否能够成功

既然选择了远方

便只顾风雨兼程

---- 诗人汪国真《热爱生命》

穿越时空,回忆六十年前的校园时光,仍觉得那样甜蜜。过去只知道新疆是个边疆地区,有多么遥远是没有清楚概念的,但是,这里有我们的母校。

一、难得的求学机遇

1953 年,是新中国大规模经济建设开始的一年,也是共和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的年份。当时正是中苏两国和人民友好的蜜月时期。这年七月,我们正盼着有个好学校招考的时候,一个好消息传到泉城济南。北京国家燃料工业部在济南招生,但学校远在新疆的首府迪化市(即今乌鲁木齐市)。此校是由燃料工业部石油管理总局同中苏有色金属和稀有金属股份有限公司、中苏石油股份有限公司、新疆财政厅共同出资合办,由中苏有色金属和稀有金属股份有限公司具体管理和领导。

如今,我查了一下地图才知道,按公路里程计算,济南至兰州为1695 公里,兰州至乌鲁木齐市 1949 公里,合计 3644 公里(中国行车地图,2009 年 1 月版,人民交通出版社)。因公路曲折,里程肯定偏高,打个八折,也有 3000 公里,也就是说学校距离我们家乡--泉城济南,那是名副其实的数千里之外啊。

招考。这次招考,对我们来说,毕竟是个大好消息,一是满足了我们盼望学到一门技术的愿望,二是学校条件具有多种吸引力:先学一年俄语及相关基础课程,专业课由苏联老师授课,管吃住,并每月有七元津贴,配发单、棉校服、大衣等。

报考并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别提多高兴了。对个人前程而言,真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父母也觉得应该支持我去奔前程。

学校。我所报考的这所学校,就是培养我们学业有成的母校,从此它使我们走向了献身祖国石油事业之人生道路。

学校是 1953 年 3 月创办的,名称为“中苏有色金属公司矿山技术学校”,是中苏两国根据协议创建的中苏有色金属公司下设的。校史中介绍,该校是在已故国家副主席、原新疆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王震同志亲切关怀和指导下创建的。首批学生,就是从新疆军区下属的俄文专科学校转过来的,我们济南招录的这是学校第二批生源,也是从内地招收的首批学生。我们在校时间是 1953 年 12 月至 1957 年12 月。

学校后来几易名称:1956 年名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冶金工业部乌鲁木齐矿业学校”。1958 年 7 月更名“新疆矿冶学院”。1966 年 5 月更名“新疆工学院”。现名称为新疆大学地质与矿业工程学院。

说来话长,母校的创建,还是有些历史记载的,它的创建直接地与中苏两国的关系和友谊联系在一起。现今有资料可查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大事记(1949-1980)》,(新华出版社,1982 年 6 月第一版)记载:“1950 年 3 月 27 日,中苏两国政府《关于在新疆创办中苏石油股份公司协定》、《关于在新疆创办中苏有色及稀有金属股份公司协定》、《关于创办中苏民用航空股份公司协定》在莫斯科签订”。同时,还记载:“1954 年 12 月 29 日至 1955 年 11 月,上述公司分别召开会议,决定自 1955 年 1 月 1 日起,将上述公司中的苏联股份全部移交给我国,移交后,上述公司分别改为新疆有色金属公司,新疆石油公司”等(见照片 1)。

照片1. 校领导在研究教学工作。左一为苏方校长什格定,右一为中方校长张永实,右二为教务长吕祯祥。

学校坐落在美丽的乌鲁木齐明园地区和平渠畔,占地面积 21.28万平方米,建筑面积 12.8 万平方米。初建时的教学楼及配套设施(学生、教职工宿舍楼群、餐厅等)是苏联人所设计,保留着 1950 年代明显的俄罗斯建筑风格(见照片),有室内体育馆和礼堂。

我们入学时,该校设立有金属专业和石油专业(含地质、钻井、采油、矿机)。我们山东来校的本批学生绝大部分分配学的石油专业,所以毕业后都分配到新疆石油管理局,当时克拉玛依油田发现后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集中。在济南招考录取新生共约 100 名。带队者是燃料工业部教育司派来的一名蔡姓干部和一名叫李淑媛的女干部,我们都叫他们“蔡老师”、“李老师”。规定在济南城东的洪家楼地区一座大四合院内集中出发,给每个学生发了带有姓名等信息的胸签和棉大衣。

当年,我的年龄尚不满 16 周岁。当时我家住在市中心区趵突泉附近,杆石桥里西青龙街,离饮虎池不足百米的地方。街道虽老旧,但到处是涌出的泉水。使我印象深刻的有两件事。一是父亲在家门口为我雇了一辆人力(洋)车,送我上车,拉到洪家楼的;二是临别时父亲亲切叮嘱我“要多看(读)社论”,意思让我关心政治时事和国家的方针政策,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上,记了 60 多年,至今仍在践行中,而且是习惯性的自觉地一直在践行。我想,我是对得起老人家的关怀和嘱托了。七年后,父亲因病去世,我再未在生前见上他老人家一面。

尽管有的同学录取后,家长不想让孩子走,但经过做工作,基本上都按期出发了。我们这批山东同学,来自济南、泰安、菏泽、济宁、徐州、聊城等多地,以山东老乡为主,我是年龄最小的四五个人中的一个。年龄大的几个同学,好几个都已在农村结婚有了孩子,而且,好几名是中共党员,多担任我们行程中的学生骨干和负责人,他们年长我们几岁,表现均较出色。

我们从济南(火车)站晚间出发,第二天到达兰州,全是老旧的硬座客车车厢,是我第一次乘坐火车,没觉困乏,直奔目的地。晚上,不少同学瞌睡,带队老师心疼学生,多次偷偷扶学生到行李架上躺下休息,待列车员发现了,再拉他们下来,过后再扶学生上去。

休整。当年的铁路,在西北地区刚修通至兰州,虽说是西北重镇,但是土得掉渣,当时的兰州车站,客车列车停在光秃秃的铁轨之上,什么设施也没有,下火车很费劲,几乎是从列车上扶着栏杆跳下车的,路基很高,我们个子又小,印象太深刻了。

下车后,是一片蓬布、布单支起的摊商聚集地,听到的是兰州口音的各种叫卖声,哪有什么广场呀?冬季的兰州城,看不到一条像样的马路,不是尘土飞扬,就是残雪覆盖,沿街尽是马、驴拉的车,还有骆驼队,好不热闹。这城市跟山东省会泉城济南比起来又差了一大截子。我们的目标是去新疆求学,没有时间去感叹西北城市的落后、荒凉,但留给我们的记忆还是很深的。

可能是预定的安排,到达兰州要休整数日,驻地是王马巷内一车马店。一是因为从兰州至新疆要改乘汽车;二是内地学生行李单薄,需添加被褥,这个决策是很正确的;三是还要组织配备解放军为我们沿途护卫,因为沿途仍有残匪出没,需要防范。由此可见,新中国为培养点儿技术力量该是多么急迫和艰难啊,哪怕兴师动众。我们能不感恩国家感恩党吗?没有感恩之心就是没有良心,一点儿不错,我们一定要报效祖国才是。

休整的具体内容,很重要的一项是购置棉絮和被里被面,男女同学齐上阵,为每人赶缝一床棉被,以备沿途住店时用。

从兰州起,乘坐美国老式道吉卡车,上加帆布篷盖,每车下面放行李,上面对排坐四排人。要知道,那是冬季啊,是在西北荒漠地区行车啊,是大篷车啊!那年代,人没那么娇气,觉得吃点儿苦不算什么,何况这条件比当时的普通的百姓强多了。

每天行车,必须赶上两个大点儿的站点,以便中午有吃饭的地方,晚上有吃饭和住宿的地方,几乎都是大车店式的大通铺,哪有什么单间、标准间呀。

我记得很清楚,从兰州到乌鲁木齐市整整行进了 13 天,到处是荒漠戈壁,那时没有今天这么多人口,又加上是西北地区,沿途荒凉极了,有人住的地方也没有如今这般密集。每天赶的站点都是像武威、张掖、酒泉、哈密、吐鲁番等这样的县城。

车到哈密,已进入新疆,天气十分寒冷。在车上听到大喇叭放的“我们新疆好地方啊……”的歌声,大家都感到非常新鲜,非常乐意听。说明我们这些人与新疆有“缘分”。坐在卡车里,主要是脚更冷,所以,带队者决定在哈密给每人“武装”一双毡靴,这是高寒的新疆冬季特有的装备,穿上它,脚上感觉特暖和,此靴为厚毡制成,鞋靴一体成型,无缝接处,冰、雪都不怕,主要怕水浸。要知道,刚穿上这种毡靴,站立都不稳,但很快就适应了,没有这玩意儿恐怕许多人到达目的地时会把脚冻伤。

大约在这年的 12 月中旬,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迪化。

二、全面充实的校园生活

“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戈壁沙滩变良田,积雪融化灌农庄”……

这是上世纪 50 年代初期,由马寒冰作词,刘炽编曲的一首脍炙人口的维吾尔民歌“新疆好”。我们最先听到这一美妙、活泼、欢快的旋律,我们是一直听着这熟悉的旋律度过在新疆生活读书的那段难忘岁月的。至今,每每听到这首曲子,脑海里就会出现新疆美丽的原野、淳朴的民族风情、新疆生活的美好联想,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

其实,新疆这块祖国的宝地,不仅好在地面的绿洲、牧场、富饶的物产,而且,还好在地下那丰富的各种矿藏,尤其是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在我国是首屈一指的。我们在新疆母校学习了四年的石油地质专业知识之后,认识的就更深刻了。1957 年我们毕业后就直奔新中国发现的第一个大油田--克拉玛依油田,那是多么地光荣和自豪啊!

校舍。1953 年底我们到达乌鲁木齐后,记得我们落脚的临时校址是建在乌市北门外叫六道弯的小山梁上。校舍都是土坯和砖混砌成的一幢幢穹顶式土房,像是地上窑洞。背后不远处是一片乱坟岗,其中有在新疆牺牲的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陈潭秋同志以及毛泽民、林基路同志,三人合葬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堆中,坟前插着一根小小的木牌子,上写三人名字。我们几位同学有幸亲眼所见。后来,自治区成立后,迁移到乌鲁木齐新建的“革命烈士陵园”内。附近有骑兵部队驻地,早晚都能听到军号声和扩音器里播放的骑兵进行曲。往南有刚刚投产不久的七一棉纺厂,我们休息日进城都是步行,经过北门附近一片开阔地,那会儿根本没有公交车,遇到雨雪天,道路一片泥泞。

生活用水,是用俄式六轮卡车改装的水罐车,从市里西大桥的乌鲁木齐河边灌装后拉回来的。

盥洗用的是挂在宿舍门口的吊桶,有的也用脸盆。

每宿舍能住七八人,床是用木架和床板搭起的,类似通铺,只是床与床间可以站人,叠被整理。每床都盖着一床洁白的床单,被、枕都平铺在床单之下,看上去非常整洁,跟住院的病房一样,这都是按照苏联校医要求这么做的。

学校开大会,是在排房之间空地上举行,苏中双方校长、教务长讲话,都要翻译成俄、汉、维三种语言,因为学生中还包含本地维、回、哈、锡伯、俄罗斯、塔吉克、柯尔柯孜、乌兹别克等多个少数民族的学员。

1954 年我们搬入位于明园地区和平渠畔的新校舍(见照片)。这是一组苏式建筑群,是苏联人设计的,室内体育馆、大礼堂、学生餐厅楼、学生及教师宿舍楼等一应俱全。来华授课的苏联教师及所带家属也住在校内专家楼里内。冬季有人工滑冰场,冰鞋免费提供。

教学大楼内(一层)两侧是存放大衣、外套及套鞋的衣架区,雨雪天进出,要穿学校提供的套鞋(见照片 2、3)。

照片 2. 矿校新校教学楼全景。左为学生宿舍楼。

照片 3. 学生宿舍楼群。

大礼堂内,都是当年很时髦的皮沙发座椅。印象很深的是我们1956 年在这里观看了苏联拍摄的匈牙利事件的时事纪录片。而且我们的毕业典礼也是在此礼堂举行的。

学生宿舍楼系两层坡顶式,外墙为米黄色,每间住 2-3 人,钢丝床,木地板。传说苏方曾建议每人配发鸭绒枕头,后因脱离国情,中方未同意此举。每一层设有专门的盥洗间。

伙食非常好,花样常翻新,伙食科长专管。餐厅在一层设有清真食堂。我们班长宋洪道打听过,当时的伙食标准达 55 元/每人每月,在物价较贵的新疆,当时也是上等的伙食。四人一桌,每餐四菜一汤,逢节日时加餐,主食有面包、米饭、花卷、馒头等。

领导看望。我们在校期间,中共中央新疆分局书记、新疆军区司令员王震、军区政治部主任熊晃等领导先后到校向全体师生讲话。国家高等教育部副部长曾招抡也曾到校视察、检查工作。学校还接待过埃及等国的教育代表团,在学校教务长陪同下同全体师生见面。

1993年,在学校建校 40 周年纪念大会上,曾担任过自治区党政主要负责同志王恩茂、赛福鼎同志到会讲话。这都充分说明国家和自治区对学校的重视和关怀。

专业分班。在入校进行外语和普通高中教育后,按所学专业重新分了班。我班为гн-23(石油地质)班,我班还分来 5 名苏联同学(记得有一名叫玛舒柯娃 му шу кo ва 的女同学),不久又都回苏联了;还分来新疆本地招来的 5 名同学(其中两名为锡伯族)和从燃料工业部干部学校转过来的 4 名同学。我班到毕业时全班总共有 25人(见照片 4)。

照片4. 石油地质23班毕业合影。前排座位左起:徐仲平、左五布卡奇、左六田在艺、左七闵豫、左八范成龙。

参观生产建设兵团。入学第二年,1954年初夏,学校组织我们到新疆石河子新城刚诞生不久的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中国人民解放军第 22 兵团)司令部参观,听首长介绍建设石河子新城和现代化大农场情况,并到机械化农牧现场参观。返校前,学校安排我班班长宋洪道代表全体同学和老师给兵团陶峙岳、赵司令员、陶参谋长写了感谢信。

这次参观给我们留下了对生产建设兵团的美好印象,他们能吃苦、能干活、听党的话、扎根边疆,在戈壁滩上建起了一座新城!不愧是一支屯垦戍边的英雄部队。

关心时事。1954年8月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隆重举行,全校同学集体收听了开幕式的现场转播和当选国家主席毛泽东同志的讲话。学校还指派我班宋洪道同学代表全体同学、教职员工给毛泽东主席写了致敬信,表达了我们边疆学生的喜悦心情。

节庆游行。因我校配有整洁、有特色的校服、校帽,1954-1955年间,自治区或乌市有游行庆祝活动,我校作为特色一景,必被邀派队参加。威武的校旗手,横幅标语牌,钻井架模型,整齐雄壮的队形……当时是很吸引眼球的。校旗上用中、俄、维三种文字写着“中苏金属公司矿山技术学校”。行进中的队伍雄赳赳、气昂昂的,很有风茂(见照片5)。

照片 5. 矿校学生参加乌鲁木齐市五一游行。

中苏合办时期,每逢元旦、国庆节,教学主楼正面都要认真装饰一番,但又简洁朴素,绝非花花哨哨那一套。如照片所示,以1955年元旦景象为例,“庆祝元旦”大字标牌,两侧为俄文、维文标牌,上方为红五星灯饰箱,两侧竖立着马林科夫和毛泽东中苏两国领导人大幅画像并配饰彩色小旗,显得既大器又欢乐。楼内是多间有奖游园活动。这已成了当年学校活动的惯例,但在那时这种方式和场景也并非罕见。生活在这样的校园中,能不感到幸福吗?许多同学纷纷在楼前摄影留念(见照片6)。此外,学校还建有室外体育场、滑冰场(备有冰鞋),还有舞蹈队(我班宋洪道、齐春生、刘钦武是其队员)、篮球队、管乐队(苏方校长什格定曾亲自执教)。

照片 6. 一九五五年元旦,同学们在新教学楼前留影。

期末考试。自从苏联老师开讲专业课后,期末(年度)考试均采取口试(面试)的方式,学生逐一应试。

考场设置在教室内,场景布置得简洁而隆重。前方是主考老师坐席,桌上罩着洁白桌布,上面摆放着鲜花、毛泽东半身石膏塑像及一小碟糖果,以及纸、笔(见照片7)。

照片 7. 苏联老师切尔诺娃在面试(口试)学生测量学(右为苏方校长什格定)

应考学生先逐一抽卷(试题),坐后排准备。其他同学均在教室外抓紧复习、备考。按照要求时间,准备完了的要坐在主考老师面前一一按试卷要求回答问题及老师补充提问(见照片 8)。

照片 8. 石油地质班学生在口试测量学。

这种面试,给人一种向祖国汇报学习成绩的庄重气氛,也给予学生直面苏联老师回答问题、会话俄语的锻炼和体验机会。老实讲,刚开始还是十分紧张的,生怕答不上来,表述不清,面子上过不去。仔细一想,这不都是让学生经受锻炼和考验的一种训练方式吗?

系列实习。在校四年期间,每年都有教学实习的安排,严格而规范。第一年为认识实习,在校内工厂,先练习一门工种(钳工)的技术操作;实习之前,我们这些内地来疆学生在暑期还第一次享受了夏令营生活,在美丽的乌市南郊,河边搭起帐篷,白天下河游泳戏水,好不爽快。第二年为第一次生产实习,到野外和油矿,实地观察野外地质现象、采集标本、简单地质测量,并听取油矿技术干部业务介绍;第三年为生产实习,被派到野外地质队去实际体验,熟悉野外地质工作内容及工作流程,并帮助地质队做些力所能及的实际工作;第四年为毕业实习,派往地质队参加或协助工作,并为毕业设计论文搜集相关资料,构思设计内容,为提出自己的观点和评价,积累知识,学习和请教地质工作者的实际经验。

内容及安排,都记入学生成绩册。内容均由负责的班主任老师亲自填写,并评出成绩,由老师签名,以作考核凭证。这一红色的“学生成绩册”我一直保留至今。

认识实习(第一次生产实习)。1955 年夏,我们石油地质班被安排去独山子油矿,是野外地质及油矿地质工程的理想场所。当年独山子油矿在克拉玛依油田尚未发现和开发之前,是新疆石油局的主要厂矿,钻井、采油、炼油等工种都有,生产一派热气腾腾景象。在该矿的南山(见照片 9),观察见识了泥火山喷发现象,观察了地质露头,还可采到矿物岩石标本,留给我们许多专业印象,也知道了地质罗盘、地质锤及野外摄影的实际运用。更重要的是,王炳诚作为当年油矿钻井总工程师为我们做了报告,启发和鼓励我们走又红又专道路。

照片 9. 石油地质 23 班同学在独山子油田南山,野外地质认识实习。

据查,独山子油田采油量最高的一年(1952 年)为 5.2 万吨,1955 年 10 月发现克拉玛依油田后,很多队伍和装备陆续调出,1957年产油量降至 2.5 万吨。如今,这里成为新疆及全国最大型石油石化基地。

校还邀请到新疆石油管理局地调处余萍处长为我班做了精彩的石油地质专业入门的报告,这在现今也是难得的培训机会,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生产实习。按照教学大纲计划,学习专业知识的第二年-1956年夏季,学校安排我班学生进行了生产实习。同学们被分配到新疆石油管理局所属各地质队(普查队、详查队、总体设计队等),南北疆地区都有。我和佟文渊同学被分配到了北疆地区山前坳陷构造带上的霍尔果斯(背斜构造)总体设计队,队长是宋汉良(后来曾任职新疆自治区党委第一书记)。这是天山北缘山前坳陷区第二排构造带上的一个高陡背斜,河谷地区、构造顶部附近有绿色轻质油苗和沥青苗出露,地形上山高沟深,此前曾由苏联专家主持在这里打过井,因地层倾角大,易井斜、井漏而未钻成。地面河谷附近还可看到为苏联专家开展钻井工作时盖的精致小洋房(室内有木地板),很是讲究和漂亮。

这种实习,就是真实的生产实践活动,学生被队长分配到各野外工作小组(一名地质技术员,带一名工人,主要是挖槽探坑、帮着背岩石标本等体力活儿)。工作内容是,在五万分之一地形图上“填图”:标明位置,描述地层岩性,采集岩石标本,注明地质现象及地层产状等,为的是编绘符合详查标准的大比例尺地形地质图。每天早出晚归,工作十小时以上,中午找个山崖背阴处午餐(自带)并稍作休息。所经之处,不是光秃秃的山峦,就是戈壁滩,见到的唯一植物是零散的索索草或骆驼刺草丛。每天爬山走路 10 公里,烈日当空,暑热难耐,脚穿厚底翻毛皮鞋也觉甚烫。每人要身背一包(地质记录本、干粮、地质罗盘)、一铁壶饮用水(是地质队配置的一台苏联嘎斯-51 型四轮越野车,从野外灌溉河渠中用水桶拉回的浑浊水,拉回后经沉淀,放入茶砖煮开,以遮怪味儿),手拿地质锤和标本口袋。一天下来,是很辛苦的。

收工时经常是天色已黑。回到驻地,住的是老式帆布帐篷,夏天进去,整个就是一个蒸笼。伙食青菜很少,汽车有空就去附近农村采购一点,经常是炒、煮粉丝、海带,那时也没有干菜或压缩菜品。所有这一切,我们仗着年轻,都没感到多么艰苦,因为这就是地质工作的环境,这就是对我们的工作训练。

一次,我因长期缺乏维生素,收工时天又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是由两同志架扶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翻山越沟回到驻地的。返校后看医生方才知道是夜盲症,后服鱼肝油等逐步恢复正常。

这次实习,我们学到了一些野外工作方法。同时有两件事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一是队长宋汉良(西北大学一九五四年毕业),对我们实习生特别关心,言传身教,技术上帮助,生活上关怀,特别耐心,特别是他工作作风严格细致,每个地质点都详细描述,野外地质记录本上留下的是一行行特别干净、秀气的字迹。二是野外工作期间,有一天新疆石油管理局地调处总地质师田在艺来该队检查工作。他又瘦又高,当年已年近四十岁,比我们年长许多。他坐着当年流行的苏式越野吉普车(嘎斯-69 型),从另一野外队直奔霍尔果斯野外队的工作现场,目的是找到我们的队长宋汉良了解工作情况,并跟随检查了多处地层、地质情况。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这位 1945 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地质系的“老总”,步履矫健有力,登上一座座山梁山头,显得特别利索轻松,表明他野外工作已久经锻炼,我们这些小字辈儿简直跟不上他。特佩服他野外工作的过硬功夫。后来,在北京我向他提起这事儿,他哈哈一笑而过,好像这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不值得一提。田老于 2015 年 3 月仙逝,享年 96 岁,是我国著名石油地质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众多党和国家领导人以不同方式表示了沉痛哀悼和对其家属的慰问。令我们感到自豪的是,他还是我们 1957 届毕业生毕业答辩的国家考试委员会主席。在他生前,我曾把他在答辩考场上发表评语时的照片放大后送给他(并在背面做了文字注明),他十分高兴。他去世前好几年,每逢年节,我都打电话向他拜年、互致问候,十分亲切。1994 年,他也是我被评为教授级高工时专家评审会上的评委。他一生转战过西北、东北、华北、华南等多个油田的勘探战场,是大庆油田发现者和贡献者之一,为新中国石油勘探事业的起步、壮大和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

值得一提的是,这年的生产实习,还有部分同学如宋洪道、张文尧被指派到地质部 753 地质普查大队,参加对莎车、叶城以南昆仑山前盆地的普查工作。共分去 10 名同学。宋、张被分配到一分队,队长韩文慧(女,22 岁,西北大学地质系毕业)、地质员李学慧,还有主任采集员、采集员,宋、张为实习地质技术员,一共 6 个队员。另外还有炊事员、警卫员(维吾尔族,持枪)、饲养员(马匹、骆驼)。每天每人一匹马,身带军用水壶、背包(内有笔记本、铅笔、罗盘),手提长把地质锤。在划定范围内踏勘、找露头、量地层走向、测地层倾角、取重要地层标本。他们二位是由我校关鹏昌老师送到大队部,而后骑着毛驴到小队的。棋盘背斜构造后来打出了油,成为早期在塔里木盆地发现的一个油田。他们俩在这个小队整整跑了四个月。

毕业实习。1957 年夏,我们班接受学校派遣,分别参加到新疆石油管理局地调处所属各野外地质队,进行毕业实习,并同时收集资料,为编写毕业论文和迎接毕业答辩做准备。我被分派到准噶尔盆地东部克拉美丽地区帐篷沟构造一带详查队,队长是肖志刚。从乌鲁木齐出发,沿天山北麓向东,经阜康到达奇台(县),由此乘车向北进入沙漠戈壁区。所经之地,渺无人烟,沿途见到多处硅化木巨大树干化石、大型动物(马或骆驼)骨骼骸架。目的地在北西-东南向的克拉美丽山脉,光秃秃、阴森森。这般荒凉景象,石油地质工作者见惯不怪了,因为他们所关注的是地质地层,是油气资源状况。帐篷沟构造的北邻和南邻还有沙丘河、火烧山等多个构造,分别还有地质队在同时开展工作。

我的毕业论文设计题目是《克拉美丽帐篷沟一带石油地质和含油远景》,出题时间 1957 年 6 月,设计完成 1957 年 11 月 10 日,答辩时间 1957 年 12 月 11 日,答辩成绩为 5 分(均在学生成绩册上记载)。我对该区的含油气远景评价是持积极态度的,但不在露头区,而是向南沙漠覆盖区的地下潜伏构造(断块)。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是在这里的临近沙漠地区找到一系列油气田,为新疆局提高原油产量做出了贡献。从而证实了对此区的含油气评价。

毕业实习的内容,不仅包含参加野外队的实际工作,还要学习收集资料,观察野外地质条件,考察地层剖面,对于地层序列有系统了解。使我难忘的是通过这次实习,知道了这里的侏罗系八道湾组地层是由玛瑙砾石组成。被冠名为“八道湾组玛瑙(底)砾岩”,它不整合覆盖在下部老地层之上,是当地的一套标准层,分布十分稳定。另外,我们有一次沿山沟记录、观察地层剖面时,追踪到了克拉美丽山山根处(即沉积岩与基岩接触的地方),难得看到了一层海相化石(海百合茎、石燕、贝壳等)十分丰富的地层,开了眼界。这是一套石灰岩,据当时判断,像是下古生界地层。未来得及追踪它的延展情况,又觉有点遗憾。我们搞地质的对地层太感兴趣了。通过这次实习还加深了一条认识,就是一定要学会识别地层并记住地层序列及其特征,这在野外和室内地质工作中都十分重要,认识了它,在野外凭借地层和构造知识还容易辨认方向呢!

有的同学,如宋洪道,毕业实习被分配到克拉玛依油田,带着学校指定的论文题目《克拉玛依油田注水研究》去收集、分析、整理资料,并去现场观察,成文后反复修改,并绘出附图。其论文的指导老师是张凯(时任总地质师)、刘焕章副总地质师,也是优秀论文。

毕业答辩。我们按计划,在地质队收工之前返校,开始准备编写毕业论文,包括:起草论文初稿、定稿,编绘构造位置图、柱状剖面图、地质剖面图等。

值得一提的是,田在艺总地质师担任了我们这一届石油地质班毕业论文答辩国家考试委员会主席,成员还有苏联老师布卡奇、地调处范成龙地质师、地质处闵豫地质师等。中方老师、本班同学在场旁听(见照片 10、11)。

照片 10. 国家考试委员会主席田在艺在对学生毕业论文答辩宣读评语。

照片 11. 这是石油地质 23 班毕业答辩现场专家、评委、领导席。前排左起:布卡奇、左四为张永实校长、左五为田在艺(考试委员会主席)。

举行答辩的教室布置得整洁而庄重,讲台桌上摆放着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塑像,讲台对着的墙壁上方张贴着“在同工农结合的道路上前进”十二个大字书写的标语,答辩生身着整洁的校服,显示我们在向祖国汇报,并立志走又红又专的道路(见照片 12)。

照片 12. 毕业论文答辩。

每位同学心情都十分激动,当然也有些紧张。对比回想起来,现在的大学生哪有这样庄严的考试阵式啊。这是我们那批青年学生的荣幸,也让我们见识了一生中最正规、最严肃、最深刻的一次毕业考试。

近六十年过去了,其景象仍深深地留在脑海和记忆中。

三、难忘的苏联老师

根据新疆工学院 1993 年 7 月编印的《校史校友录》记载,自 1952 年 6 月至 1958 年 4 月这一段时期内(大部分在 1954-1957 年间),先后来母校担任职务和教务的苏联老师共有 40 多位。其中,1953-1957年 12 月教授过石油地质班的苏联老师有 10 名(不含校长、教务长)。

教授过我们的苏联和中方老师名单如下:

苏联老师们,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终生难以忘怀。首先是他(她)们都很守职敬业,作风朴实,穿着朴素大方,仪表堂堂,待学生亲切诚恳。他(她)们都很谨言慎行,一派专家学者风范,是一批令人尊敬的苏联知识分子(见照片 13)。他们从没有因来华授课教学而盛气凌人过。

照片 13. 苏联石油地质学老师布卡奇在家中阅读。

他们当中有的经历过卫国战争,如教务长丹青柯,走路一瘸一拐,一条腿曾经受伤而戴着假肢;有的是经历过战争的孤儿,后经国家培养成人,如我班的地球物理课老师热瓦隆科娃·维·瓦;还有的是来自油矿的老地质师,如布卡奇老师,一直送我们到毕业,是一位和蔼亲切的长者;还有的是乌克兰加盟共和国科学院士,如教授我班的矿物结晶学的西莫年柯·阿·尼。

布卡奇·阿·连老师,与我班毕业生的合影照我一直保存着,虽然拍摄质量欠佳,但是一份珍贵的史料。我还珍藏着他留给我的一张苏联明信片,上面用俄文写着:金衍泰同志留念。并留下了通信地址:德罗戈贝奇市,奥斯特洛夫斯基大街 x 号 x 单元。更令我高兴的是,我当时还拿着一个笔记本让他写了赠言,内容翻译如下:金 xx 同志留念,“(世上)没有不可知的事物,有些事情只是暂未被认识,我们的天职就是要去认识它们”。他写的落款很详细:1957 年 12 月 16日于乌鲁木齐市,阿法纳西·连奥奇也维奇·布卡奇(签名)。这张明信片和写着苏联老师赠言的笔记本我一直珍藏至今。最近,我专门查了一下地图,布卡奇老师所留地址是一座不大的古城,现属乌克兰,在东喀尔巴阡山脉西北麓,利沃夫州境内,有石油、天然气、原油加工及装备制造等产业,人口七、八万人,历史悠久。

这些事例说明,人家苏联老师对待中国学生,心是真诚的,不是虚伪的、敷衍的。遗憾的是,我们没能记得他们中谁是苏共党员(我想可能大部分都是),但肯定的是,他(她)们当年都是列宁所缔造的苏联共产党和斯大林(领导战胜德国法西斯,第一个承认新中国,并开启 156 个援华建设项目等)培养和教育过的一代人。这是不能否定的历史事实。这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戈尔巴乔夫解散苏共和国内外复杂原因导致苏联解体完全是两码事情,属于两个不同历史范畴。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上世纪五十年代火热青春般的校园生活,扎实的专业知识奠基经历,仍历历在目,令人难以忘怀。

应该客观地说,我们赶上了共和国初建时的黄金年代,赶上了新中国腾飞发展的好时光,也赶上了新中国发现的第一个大油田--克拉玛依油田开发建设的高潮。所以,我们是一群幸运的青年,我们对党和国家感恩不尽。

写到这里正要搁笔的时候,我从自己订阅的《老年文摘》2015年 6 月 15 日这一期上看到一篇与我所写的这篇回忆小文关系很密切的文章,文章的标题是“毛泽东与赫鲁晓夫”,作者名叫李景贤,外交官,曾长期在中国驻苏联、俄罗斯使馆工作。他根据自己目力所及的史料,参照往日见闻,试图从稍微宽一点的视角,写一写他们二人的关系,当然也关系到两国之间的关系了。该文中有两点与我写此文关联,一是(赫鲁晓夫)“撤销了几个由苏方控制的所谓合营公司”(即中苏石油公司、中苏金属公司等),“放弃了苏联在中国东北、西北的特权”;二是指出“在 1954 年至 1957 年期间,中苏两党两国关系处于一个上升态势,双方都感到颇为满意”。这恰好诠释了我们当时所处环境的政治背景。所以说,说是“蜜月期”还是靠谱的。

由此让我进一步加深理解了一个观点:人是社会之人,人是不可能摆脱政治的,这是客观存在。政治是什么?我理解,政治就是要掌握政权,并治理国家和社会。社会之人谁都脱离不了政治上的倾向性。因为每个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每个人都要受它的主导和控制。所以才有“没有正确的政治观点,就等于没有灵魂”之说,我认为这句话是正确的。

历史是不可篡改的。让我们再一次聆听着历史上的歌曲旋律,舒展舒展我们老年人的夕阳情怀吧:

我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只有风儿……

啊,克拉玛依,我多么喜爱你,你那油井像森林,红旗像鲜花……

我当个石油工人多荣耀,头戴铝盔走天涯……

岁月如歌,青春无悔。这四年的校园生活为我把新疆看作第二故乡奠了一块基石。

后 记

我是原乌鲁木齐矿业学校石油地质-23 班毕业生(1953-1957 年)。受校友会秘书长咸润生之托,写了点校园时期的回忆。抒情不多,主要是纪实。肯定会唤起校友们的当年记忆。

当年的我们,正值风华正茂的年龄,能碰上这样的学习机遇,是我们这代同学的幸福。国家培养我们花费了大量物力和财力。庆幸的是,我们并未辜负国家期望,在我国石油工业战线上都贡献了自己的力量,青春无悔。我们还要懂得感恩:我们赶上了共和国黄金发展期。

完成初稿后,曾寄文征求过宋洪道(原校友会会长、我班班长)校友意见,他不顾身体,很快回函,并补充了十多点珍贵史料和情况,我都已加入此文之中,以让校友们共享这段人生中的珍贵时光记忆。在此我向宋洪道校友表示诚挚谢意。(作者:新疆大学原工学院石油地质-23 班 金衍泰 二零一六年七月·北京;编审:李凤华)